明万历十三年(公元1586年),广平府鸡泽县发生一起命案,“陈记”古玩店掌柜陈希才的女儿润云被人溺死在浴桶中,鸡泽知县黄文升带人调查,根据丫环翠竹和其他下人描述,以及对尸身的检验,矛头直指陈希才。严刑审问之下,陈希才认罪,黄知县将卷宗上交都府。广平知府贾应璧发现疑点,重查此案,待案情大白后,幕后真凶让人大感意外。
案情的详解要从十六年前说起,当时广平府有个商人叫柳大文,与妻子田氏育有一女,刚满周岁,取名润云。原本一家三口富足美满,可惜天有不测风云,柳大文染恶疾去世。两年后,田氏改嫁陈希才为妻,陈希才比田氏大几岁,当时还是古玩店的一个伙计,妻子新亡,有个六岁的儿子陈文本。
婚后不久,田氏跟着陈希才搬回了鸡泽县老家,田氏拿出本钱,陈希才在城内开了家古玩店。陈希才善于经营,几年时间赚下不少钱财,又买下几十顷良田,陈家也成了鸡泽县有名的富户。
陈文本十九岁娶了城外蔡秀才的女儿为妻,蔡氏美貌灵透,又会来事儿,陈希才夫妇都很喜欢她。润云此时也十六岁了,出落得更是美艳动人,田氏原本想着给女儿找个好人家,但天不人愿,就在这年秋天,田氏病亡。
陈希才是润云的继父,这些年来对她视如亲生,但随着润云慢慢长大,越来越漂亮,陈希才竟对继女动了歪心思。碍于妻子田氏陈希才不敢行动,现在妻子去世,陈希才的胆量大起来,经常往润云房里跑,有时还动手动脚。润云感觉到了继父的异样,平日里就刻意躲着,但越是这样,陈希才越上劲儿。
润云十八岁的这年春节,陈希才多喝了两杯,为了讨好润云,就当着家人的面说:“我们陈家现在的财富都是当初润云的母亲拿钱给我做生意得来,我决定家中的五十顷良田给文本,铺子和其他家产给润云,平时还住在一个宅子里,田里的收成,文本你就自己收着吧,其他的我先替润云保管。”
陈文本自小老实,稍显木讷,对父亲的话从不敢违背,但儿媳蔡氏却是满肚子不高兴。当日晚间,蔡氏对陈文本说:“相公,爹爹也太偏心了,陈家家财万贯,只给我们五十顷田,剩下都给了小妹,好不公平。”陈文本说:“行了娘子,五十顷田足够我们锦衣玉食了,要那么多有何用,小妹是自己人,给她就给她吧。”“什么自己人,又不是亲生的。”蔡氏嘟囔一句就不再说话了。
继父的畸形心理让润云心烦意乱,嫂子比自己大不了几岁,也都是女人,平时关系不错,润云又依赖感很强,就偷偷和嫂子诉说心中苦恼。蔡氏得知实情也吃了一惊,心想:“原来公公竟是这种人,怪不得把家产给润云呢,原来心里有这鬼主意。”
蔡氏一边安慰润云,说尽快帮她找个婆家,等嫁出去就没事了,一边心里盘算。几日后,蔡氏找了几个媒婆,请她们为妹妹润云说亲。几个媒婆子心里高兴,陈家是城里富户,不知道多少公子少爷巴结着结亲呢,这要是说成了,赏钱肯定少不了。结果不出五日,就有许多大户托媒婆登门提亲。
这件事然陈希才大怒,赶走媒婆后,将儿子儿媳叫到跟前一顿臭骂,说以后再这样,就把他们夫妇赶出家门。蔡氏挨了顿训斥,气愤不已,心中不知道骂了多少遍“老不死”,但陈家家产在公公手里,蔡氏又贪财,也只能道歉赔笑脸。
每到月末,“陈记”古玩店的账房徐先生都会来陈府向陈希才报账。这日陈希才外出未归,蔡氏趁徐先生去茅房偷看了账簿,这一看差点儿惊掉下巴,原来“陈记”一个月竟有这么多盈利,快赶上那几十顷田一年的收成了。晚上,蔡氏将此事告诉了丈夫,但陈文本是个小富即安的人,对钱财没有太多追求,只要吃穿不愁就很满足了。丈夫的态度让蔡氏气愤,骂了几句“窝囊废”就搬到另一个房间睡去了。整整一夜,蔡氏未眠,满脑子想的都是家产。
次日,蔡氏专程去润云房中,见她在写字,蔡氏出身书香之家,自小就能读会写,就陪着润云练字。润云知道嫂子在房中,继父就不会来骚扰,于是每日都让嫂子过来,或者去嫂子房中,这下正中蔡氏下怀,蔡氏便偷偷模仿润云的笔迹。
这年麦收刚过,陈文本带两个下人下乡收租,要五六天才能回来,陈家大宅就剩了厨娘李妈,丫环翠竹,马夫陈六和门房李才。这日下午,蔡氏模仿润云笔迹写了封信,说让陈希才戌时三刻到房中一叙,然后偷偷溜进公公书房,将信放在桌上。刚欲离开,蔡氏发现公公平时佩戴的扳指拉在桌上,蔡氏暗喜,揣在怀中悄悄离开。
当日吃过晚饭,陈希才在房中看到书信,高兴地忘乎所以。到了约定时辰,陈希才见润云房中烛光未熄,就悄悄开门走了进去。这时,蔡氏从后院走出来,来到厢房扣了两下门,小声喊:“翠竹、李妈。”翠竹和厨娘住在一起,闻声开门出来。翠竹道:“少奶奶,有什么吩咐。”蔡氏道:“我房中的烛台灭掉了,你给我拿一个过去。”
话音刚落,忽然润云房中“啪嚓”一声,好似东西倒地的声音,接着房门打开,一个人影慌慌张张跑了出去,虽然天色黑暗,但蔡氏三人还是看出,跑出来的人是陈希才。李妈疑惑道:“咦!老爷为何如此慌张,从小姐房中跑出。”蔡氏道:“翠竹去看看小姐。”翠竹应了一声,走进房中。
片刻后,翠竹慌张跑出,大喊道:“少奶奶,不好了,小姐她……她死了。”听到这话,蔡氏带着李妈进到房中,见润云坐在浴桶中,头歪在一边,显然已经断气。蔡氏见状哭了出来,李妈年纪大,比较沉稳,赶紧让翠竹将李才招来,然后让李才去衙门报官。
经仵作初验,断定润云乃溺水窒息而亡,后颈处有压伤,应该是被人强按后颈淹死在浴桶中,差役在浴桶中找到一枚扳指,上面刻有“陈希才”字样。这时,黄知县突然发现陈希才不在现场,随即带人去找,差役在书房找到了惊魂未定,衣服湿湿漉漉的陈希才。黄知县简单问了下翠竹、李婶和蔡氏事发时的情况,三人如实回报,知县听完命人将陈希才带回县衙禁锢,同时让仵作将润云的尸体带回县衙,并通知陈家众人,明日上午到衙门接受审问。
次日,润云身体出现尸斑,仵作在左侧颈部发现了扳指印,上面的字就是昨晚在浴桶中找到的扳指,是陈希才所有。到这时,一切证据指向了陈希才,陈希才连忙喊冤,说自己进入房间后,发现女儿已经死了,对于扳指印和进女儿房间的原因,以及自己衣服为何打湿却说不出原因。黄知县大怒,让人用大刑,陈希才养尊处优惯了,哪里受得了,被屈打成招,认了罪。黄知县将陈希才关入死牢,整理好卷宗送交都府。陈文本收租归来,得知父亲被判死刑,妹妹身死,痛不欲生,一向忠厚的他病倒了。
广平知府贾应璧看过卷宗后,觉得此案结的仓促,有些证据还不充分。广平府推官李怀谦与陈希才相熟,他对贾应璧说道:“大人,我与陈希才相识,据我了解,此人虽好色,但胆量极小,杀人这种事他绝对不敢做。”贾应璧听完后,决定卷宗暂不上交,由李怀谦重查此案。
李怀谦手下有个仵作叫方准,经验丰富。他对润云复检后禀报:“尸体是被按住头颈溺亡,这女子后颈指印,左侧扳指指印到右侧食指指印非常短,而且食指指印很小,说明凶手的手非常小,不排除是女人的手,我去牢中查看过陈希才的手,套过指印,和尸体上面是不符的,应该是别人带着陈希才的扳指作的案。”
李怀谦思虑,陈家小姐在洗浴时被杀,很可能是熟人所为,如果按仵作所说凶手是女人,那很可能是蔡氏、翠竹、李妈其中之一。李怀谦想完,带上差役来到陈府在此搜查,结果发现了润云写给陈希才的那封信,同时在润云卧房衣柜缝隙处,找到一枚珠花。经李妈确认,这枚珠花乃少奶奶蔡氏所有。
他将蔡氏平时书写的字带走,连同润云的字和那封书信交给县学馆常举人甄别,虽然润云的字和蔡氏的字很像,但常举人还是认定,书信上的字应该出自蔡氏之手。拿到这些证据,李怀谦命人将蔡氏带到大堂审讯。蔡氏虽然聪慧,但终究是一介妇人,证据刑具面前,无奈交代了实情,原来这一切都是她的阴谋。
自从公公分配家产、得知公公想对润云不轨、还有因为给润云说亲被公公责骂后,蔡氏就生了歹心。她冒充润云写信,偷走公公扳指,蔡氏知道润云有个习惯,洗澡时不会让下人陪在身边,于是初更时分进入房中,趁润云不备,用手将她按入水中,行凶前,蔡氏戴上公公的扳指,为的就是嫁祸。
杀人后,蔡氏偷偷回房,换好衣服,然后躲在过道墙角观察,等看到公公偷偷进入润云房间后,就来到厢房叫出翠竹和李妈,为了让她二人作为目击证人。所有一切都计划的很好,事情的发展也和蔡氏安排的一样,不曾想贾知府和李推官竟然起了疑心,才让自己露出了马脚。
案情大白,蔡氏被判斩刑,陈希才虽然没有杀人,但对继女图谋不轨,被判杖八十,徒一年。陈希才大刑后本就没有恢复,结果杖刑的第二日就毙了命。偌大一个陈家就剩了重病的陈文本一人,亏得李妈和翠竹照料,两个月后痊愈。病愈的陈文本心情低落,卖了所有家产带着翠竹和李妈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