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人享受着经济和科技高速发展的成果,做饭只需将电饭锅的按键一按,就等着时间一到,开盖,即可吃到香喷喷的米饭;要炒菜,拧一下煤气灶,调节好火的大小,炒、焖、蒸,随你的便。
时光倒回到半个世纪之前,做一顿饭可就不那么简单。

粮食短缺,一年之中很多农户为找米下锅发愁自不必说,单说生个火做饭,都有相当多的困难。我的家乡地处平原,做饭的燃料首先就是个大问题。当年,家家户户做饭都烧草。做饭烧的草得深入几十里外的山内去割,这是一件异常辛苦的事情。夏季是山草长得旺盛而且容易晒干的季节,是村民们上山割草的大好时机。上山割草,他们得早早起床,做好饭,先吃饱,再将午饭压进一个搪瓷口盅里,上面盖上头菜,盖上盖子,装进袋子。把割草刀磨得锋利后,刀、搪瓷口盅装的午饭和一个军用水壶装的水便挂在矛枪(挑草的扁担)上,在日出之前,割草的大军们便带着这副行当,浩浩荡荡地向深山进军。到了山内,找一块草盛的地方,把草割下,然后,将前一天割下晒干的草用草带捆成四捆,又用麻绳将两捆合起来捆绑在一起,这一担草就有一百斤左右,要挑着这担草跋涉在几十里的崎岖山路上,其辛苦程度可想而知。那个时节,上山割草,清早出发,往往下午五点左右,才能回到家。
也就是说,一天时间只能挑回一担草。一个有两个劳力的家庭,往往要花十几二十天的时间上山割草,才能保证一年时间燃料的需求。夏季,又是一年之中农村最繁忙的夏收夏种季节,“双抢”(抢收抢种)工作就免不了和上山割草产生矛盾。那年月,农民种田是以生产队为单位的,为了保证“双抢”进度,各生产队都限制人上山割草,号召大家等农忙过后再割草。可是,等农忙过后,近处的山草都被人割光了,你就得进入更深的深山才能割到草,路程遥远就得付出加倍的辛苦。夏收夏种都累得够呛了,再加上又要上山割草,这个酷热难耐的夏季,注定是我的祖辈父辈们最艰苦最难度过的时光。
那个时候,做饭的任务大多是落在小孩子的身上。一般来说,农家孩子六七岁就得学会做饭。因为大人都得出集体工,没时间做饭。而小孩子放学回来,就有一段充裕的时间(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家庭作业)。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他们放学回家第一等事就是做家务。家务除了做饭外,往往还得喂鸡放鸭什么的。小孩子到了六七岁的时候,大人就教你做饭要量多少米,放多少水;用手指来量水,水要浸到那一截手指合适,大人会给你做好示范。大人还会特别叮嘱,做饭前,要看有没有邻居先生火,有的话,要去邻居家点火,这样可以节约自家的火柴。那年头,农村的物质条件十分匮乏,一包火柴纵然只有区区两分钱,但农村人也异常珍惜,舍不得乱用。特别是小孩子,不太会划火柴,如果一次划几支火柴都点不着火,那就太不合算了,所以大都叮嘱自家孩子尽量到邻居家“借火”。借火时,攒紧一把草,攒成一个火把,就到已生火的邻居家点火回来做饭。最稳妥的方法,当是拿一截沤制过的麻杆去取火。当年,生产队都种红麻,用来打绳子。夏天收红麻后,剥出麻皮后的麻杆,成捆的埋进烂湴泥里,洁白的麻杆沤成了灰色后,再挖出来晒干,就成了很好的借火的火种。用沤制过的麻杆点火,它会像一根香一样燃着,回到家,嘴巴一吹,它就燃成明火,就可以点火做饭了。
当年我们农村人做饭用的全是尖底的铸铁锅,铁锅架在“铛擎”(用铁枝打成一个圆圈,圆圈上焊接三条短铁枝做脚,这是一种简便的火灶)上,就在下面一把一把地烧火,宾阳话叫“酌火”。饭熟到七八成的时候停火,隔四五分钟再补一把火,共补两次火,饭就算做熟透了。什么时候停火,什么时候补火,这需要一定的技术,当年我们村里的小孩子,实践一段时间后,大都操弄得格外娴熟。在没有熟练之前,往往是掀开锅盖看水干的程度。但大人说,煮饭过程中尽量不要开盖,开盖了饭不好吃。怎样判断火候呢?可以观察从锅里飘溢出来的蒸汽,以汽量多少来判断饭熟的程度。水煮到开滚的时候,锅盖会被蒸汽弹起,发出“噗噗”的响声,等没有了响声,水就干了,慢慢地蒸汽少了,饭就即将熟了,这个时候就不能用大火了,放草量要逐步减少。我最喜欢吃略带有一点焦黄的饭饼(锅巴)的米饭,盛饭时我都挖到锅底,铲起那焦黄的饭饼,一个字,香!这个嗜好一直保持到现在。要餐餐煮出那种略带焦黄而又不焦的米饭,那可不是一般的技术。当年用铸铁锅烧草煮出的香米饭,如果饭上能蒸小半碗猪肉,将猪肉汤淋到饭里吃,哎哟,那可是人间美味!这种吃法,至今还令我回味无穷。现在也可以这样做,但显然已经吃不出当年的味道了。饭里蒸菜,是当年我们村里的人最常用的烹调方法,特别是早餐,把头菜放进饭里蒸,饭熟菜熟,省工省时又省草。家境好点的,头菜里拌上一点五花肉,这就叫做头菜拌五花肉,不用油不用盐。
晚餐饭煮熟后,一般是等大人回来后再煮菜。注意,那时我们说的是“煮菜”,而不说“炒菜”。当年农村人真没有什么菜好炒(除了雨天炒黄豆炒玉米佐粥),一般都是吃自留地里种出的时令蔬菜,非过年过节,少荤腥。油水也少,没有油去翻炒。大铛烧热后,只能象征性地洒进一些猪油,便将素菜倒进铛里滚两下,撒盐,就放水煮熟。所以用“煮菜”一词再恰当不过。煮菜时大人掌勺,小孩子灶前“酌火”,必须得两个人配合才行。煮菜用的是尺九大铛,火灶是用三合土夯筑的。之所以都用尺九大铛,是因为当年每家每户都会养猪,养猪得熬潲水,不像现在用饲料喂养;熬潲水只有尺九大铛才足够用。
火灶前,每家每户必定有三件东西:一根木棍子做成“火撩(宾阳话读Kì)棒”;一截竹筒做成的“吹火筒”,一把木制的“灰挖”。烧火时,用“火Kì棒”将草往灶里送,即顺当又不烧着手;一会儿,灰便塞满灶膛,也得用“火Kì棒”将灰拨往灶膛两边;饭停火后,再补火时,也不用浪费一根火柴,只需将干草往灰里蹭,用吹火筒一吹,死灰便会复燃。“灰挖”是用来挖灰的,火灶烧了一两天之后,灶膛里堆满了灰,就得挖出来,装到一个箩筐里。当年,每当我家的箩筐装满灰后,我就负责端到生产队的“灰粪屋”去。那时候,我们第八生产队负责收灰粪的是我堂上的大哥,我将满满一箩筐的灰倒进生产队的“灰粪屋”后,就拿出我家那本小小的登记本(每家每户都有这个本子)交给大哥,他便在本子上写上“×月×日灰壹箩”一行字,“壹”字是很正规的大写。交上的灰是生产队用来做肥料的。除了收灰,还收猪粪、牛粪,交上的猪粪牛粪是要过称的,同样也在小本本上记上“×月×日猪屎××斤”,交上的这些灰粪都要折成工分,分红时结算。
我大伯父家在生火做饭时经常不用浪费火柴,他有一个神奇的“火镜”。当有太阳光的时候,他就拿出那把“火镜”在阳光下一照,地面上就有一个亮亮的光点,把麻杆放在那个光点上,一会便燃着。大伯父还用这个宝贝来看书,用它一照,书上的字便放大几倍。我经常想拿伯父这个“火镜”来玩,但那只能是痴心妄想,这玩意伯父宝贝得很,不轻易让小孩子用来玩的,万一摔坏了那可不得了。我读到初中,才知道这个神奇的“火镜”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放大镜,利用凸透镜的原理聚焦,将阳光集中到一个点上,产生高温,点燃易燃物。
由于烧草产生大量的火烟,尤其烧稻草的时候黑烟更浓,因而那个年代,农村家庭的厨房从屋顶到地面都是黑咕隆咚的。屋内经常有蜘蛛网,蜘蛛网经火烟一熏,久而久之便变成“腊毛灰”。逢年过节,妇女们都得戴上一项竹帽,用竹杆绑上扫把,将屋顶的黑黑的“腊毛灰”扫除。
上个世纪八十年代,有一首流行歌曲《又见炊烟》,我非常喜欢这首歌:“又见炊烟升起,暮色罩大地,想问阵阵炊烟,你要去哪里?夕阳有诗情,黄昏有画意……”如今,袅袅炊烟在农村已渐行渐远,去了它该去的地方。暮色依然罩大地,而夕阳和黄昏呈现的,已是另一种诗情和画意。
“弟唉,归屋酌火煮饭哦!”儿时父母的吆喝声犹在耳畔,然而时光已转过了半个世纪。五十年过去,中国社会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生活越来越美满。我家于1991年开始使用液化石油气,今年初又换成了管道天然气。“酌火”一词已成古董。回想过去,百感交集。“百感”中感受最深的,当是今天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,我们,特别是年轻一代,应当倍加珍惜。我们有理由相信,未来,在中国共产党的坚强领导下,美丽的中国,会变得越来越美好!